黃彰輝1914–1988
台南神學院院長・處境化神學推動者

黃彰輝（1914–1988）是生於台灣彰化的長老教會牧師與神學教育家，東京帝國大學哲學科、英國劍橋西敏斯德神學院畢業，1949 年出任台南神學院院長，是該校第一位台灣人院長；1965 年起任職普世教會協會（WCC）的神學教育基金會，1971 年升任主任幹事[1][3][4]。

他的一生可以分成兩半，中間隔著 1965 年。前一半在台南：把一所因戰爭關閉的神學校重新辦起來，堅持用台語教學，逼著台灣的教會學習自己負擔神學教育的經費。後一半在倫敦近郊和日內瓦：替全世界的神學院分配資源，提出「處境化」這個詞，同時發起海外台灣人的自決運動，因此有二十二年回不了台灣[1][2][3]。

這兩半其實是同一件事。他晚年在回憶錄裡用一個台語詞說自己——「呣願」，不甘願[3]。一個被殖民者看待的台灣人，同時是委身的基督徒，兩種身分要怎麼放在一起？他認為神學必須回答這個問題。所以寫他，既不能只寫神學教育而略去政治，也不能把他寫成一個政治運動者而忘了他是神學院的院長。

黃彰輝 1914 年 8 月 20 日生在彰化，父親黃俟命是長老教會的傳道人，後來成為牧師；他出生四個多月就受洗[1]。童年跟著父親的派任搬家，1927 年進台南的長老教會中學[1]。

他受的是日本帝國最好的教育：1930 年到東京讀青山學院中學部，隔年考回台北的台灣高等學校，1934 年進東京帝國大學哲學科，1937 年畢業[1]。接著他去了英國，1938 年 9 月入劍橋的西敏斯德神學院，1941 年 6 月畢業，受英格蘭長老教會任命為宣教教育師[1]。

戰爭期間他留在英國。1942 年他取得英國內政部安全部門的許可，隔年起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（SOAS）教英國軍事人員日語，1944 年成為專任教師[1]。1944 年 8 月 12 日，他與英國人慰爾（Winifred）結婚[1]。

他在殖民地台灣出生，在日本本土受教育，又在與日本交戰的英國住了十年；他晚年說的「呣願」，要放在這樣的經歷裡讀。1946 年 10 月，他決定辭去亞非學院的教職回台灣；1947 年 8 月 10 日，帶著妻子和兩歲的長子從利物浦上船，離開住了十年的英國[1]。那年 2 月，台灣剛發生二二八事件[1]。

回台後他先在長榮中學教聖經和英語[1]。台南神學院是 1876 年由宣教士巴克禮創辦的，1940 年因戰爭關閉[4][5]。1948 年 2 月，長老教會南部大會在斗六開會，黃彰輝主張南北教會應該合一、合辦神學院；大會決議復校，4 月 1 日開學[1]。1949 年 8 月 22 日，他受封立為牧師，同時接任院長[1]。這所學校創辦七十三年後，才有了第一位台灣人院長[3]。

接手時學校百廢待舉。他定了三個方向：充實師資、建立設備與校舍、確立經濟自主[2]。1950 年 9 月，他在《教會報》上向台灣的教會喊話，借用邱吉爾對羅斯福說過的話：「請給阮工具，阮來完成工作」[3]。此後十六年，學制與校舍的變化如下：

依年譜、台南神學院校史與圖書館簡史整理[1][4][5]

課程也跟著教會的需要擴大，開了基督教教育、社會服務、教會音樂等科系，並替聖公會、衛理公會、信義會培育傳道人[2]。王崇堯（後來的院長）形容，這一時期的南神成為東南亞規模最大的神學教育機構之一[3]——這是校方後人的評價。

有兩件事最能看出他的想法。第一件是語言。1950 年代，資助亞洲神學教育的金陵基金會派人來訪，建議南神把教學語言從台語改成「國語」，並表示可以提供財務援助；黃彰輝拒絕了[1][2]。那是國民政府推行國語、壓抑本地語言的年代，學校又正缺錢。長老教會公報的社論轉述他的理由：

世界上不知道有幾百萬像我這樣的人，渴望被人知道是台灣人，也有很多人努力禁止我們稱自己是台灣人！

——黃彰輝的自我理解（《台灣教會公報》第 3550 期社論轉述）[2]

第二件是錢。他並不排斥外援——他把神學院比成一輛四輪車：台灣教會的弟兄姊妹、英國的母會、金陵基金會、學院的董事會與師生，四個輪子都好，車才跑得順[2][3]。但他認為學院不能永遠靠外面的錢，台灣的教會終究要自己扛起神學教育。他提了五個辦法：擴大以前任院長命名的基金、鼓勵感恩奉獻、招募一百位每月奉獻的「神學院之友」、設立神學院紀念主日，以及請主日學的孩子每個月有一個禮拜為神學院奉獻[2]。最後一項是學英國：當年南台灣的宣教，就是靠英國主日學孩子的零錢支持的[2]。

同一時期，他也是整個長老教會的領導者。1951 年南北兩個大會合一成立總會，他提議加入普世教會協會，並在當年 7 月到日內瓦交涉[1]。1953 年，他與黃武東等人成為東海大學的第一任董事[1]。1954 年 2 月，他在南神主持「台灣宣教策略會議」，這是長老教會「倍加運動」的起點[1][3]。1957 年與 1965 年，他兩度當選總會議長，第二次正好主持台灣宣教一百週年的慶典[1][3]。

1957 年底，世界宣教會議在非洲迦納的阿克拉召開，黃彰輝受邀出席；會中成立了神學教育基金會（Theological Education Fund），用來支援亞洲、非洲、拉丁美洲的神學院[1]。1965 年百週年慶典結束後，他離開台灣，到基金會擔任副主任，辦公室在倫敦近郊的布羅姆利；1967 年他取得英國國籍；1969 年，世界歸正教會聯盟想聘他當總幹事，他婉謝了；1971 年 8 月，他升任基金會的主任幹事[1]。

1972 年，基金會出版了第三期工作計畫《處境中之事奉》（Ministry in Context），正式把「處境化」與先前通行的「本色化」分開[3]。依王崇堯的整理，兩者的差別在於：

• 本色化用「土壤」作比喻——福音從一種文化移植到另一種文化，要重新解釋。但土壤是靜態的，結果往往變成回頭在固有傳統裡找對應，例如拿孔子的教訓與耶穌的話相比。黃彰輝批評這有「過去傾向」的危險[3]。
• 處境化則不只考慮文化傳統，還要面對世俗化、科技、經濟、政治、人權與公義，並且要求教會實際參與所處的歷史情境[3]。

這個區分後來影響很大。王崇堯認為，1970 年代以後的拉丁美洲解放神學、美國的黑人神學與女性神學、韓國的民眾神學和台灣的鄉土神學，都在這個方向上[3]。這是一位後繼院長的評價；比較穩妥的說法是，黃彰輝是把「處境化」推進全球神學教育討論的主要領導者之一，而不是說這些神學都由他而來。

他自己怎麼看這個詞？公報社論說，他把當年拒絕改用國語教學，就稱作「處境化」的選擇[2]。在回憶錄《回憶與反思》裡，他說身為台灣人的「呣願」是他的「實況」（context），基督信仰是「文本」（text）；他自己就是兩者相遇的例子[3]。1977 年 7 月 31 日，基金會在運作十九年後結束，改組遷往日內瓦，他轉任顧問，1979 年 8 月退休[1]。

1971 年，中華民國失去聯合國席位。那年 12 月 29 日，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發表〈國是聲明〉；隔年 3 月，長期在台的英國宣教士彌迪理被當局以「不友好人士」為由強迫出境[1]。

1972 年 12 月 25 日，由黃彰輝發起的「台灣人民自決運動」發表宣言，聯名的有黃武東、林宗義、宋泉盛[1]。1973 年 3 月 19 日，四位發起人邀集美國、加拿大的二十一名代表在華府集會，20 日在全國記者俱樂部宣讀宣言；台美史料中心保存的文件說，運動的目的是動員海外台灣人，支持台灣人民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[1][6]。此後他在歐洲、巴西各地成立支部；1976 年 3 月，他和宋泉盛、彌迪理等五位牧師受邀到英國國會討論台灣問題[1]。

1980 年，長老教會總幹事高俊明因美麗島事件被捕，黃彰輝在海外發起各國教會的關懷與代禱；同年他與彭明敏等人推動組成台灣人公共事務協會（FAPA）[1]。

1987 年 7 月解嚴前後，他終於回到台灣。8 月 3 日，離開二十二年後，他回到台南神學院，接受母校頒贈的榮譽神學博士[1]。隔年 3 月，他寫完回憶錄的最後一筆。1988 年 10 月 27 日晚上，他在英國薩塞克斯郡的西福德（Seaford）過世，七十四歲；五個多星期後，慰爾也在同一個鎮上過世。12 月 13 日，兩人的追悼禮拜在台南神學院頌音堂舉行[1]。

1. 1914/08/20

   生於彰化[1]

2. 1937/03

   東京帝國大學哲學科畢業[1]

3. 1941/06

   劍橋西敏斯德神學院畢業[1]

4. 1943

   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教日語[1]

5. 1944/08/12

   與慰爾結婚[1]

6. 1947/08

   離英返台，任教長榮中學[1]

7. 1949/08/22院長

   封立為牧師，就任台南神學院院長[1]

8. 1951

   長老教會總會成立；赴日內瓦交涉加入普世教會協會[1]

9. 1954/02

   主持台灣宣教策略會議，倍加運動開端[1]

10. 1956/09

    神學科改六年制，開辦研究班[1][5]

11. 1957議長

    當選第四屆總會議長；年底赴迦納出席世界宣教會議，神學教育基金會成立[1]

12. 1965/06/16離台

    以第十二屆總會議長主持宣教百週年慶典；其後赴英任神學教育基金會副主任[1]

13. 1971/08

    升任神學教育基金會主任幹事[1]

14. 1972處境化

    基金會出版《處境中之事奉》[3]；12 月 25 日發起台灣人民自決運動[1]

15. 1973/03/20

    在華府全國記者俱樂部宣讀自決運動宣言[1][6]

16. 1977/07/31

    神學教育基金會結束，轉任顧問[1]

17. 1979/08

    退休[1]

18. 1987/08/03返台

    離台 22 年後首次返台，獲台南神學院榮譽博士[1]

19. 1988/10/27

    在英國西福德過世[1]

20. 2019

    台南神學院黃彰輝紀念圖書館啟用[4]

在台灣，黃彰輝留下的是一所神學院的性格。台南神學院至今以台語和本土神學為特色，校方把源頭歸到他的院長任內[2][3]。2014 年他百歲冥誕，南神與南部七個中會合辦紀念活動，請來他母校劍橋西敏斯德學院的院長主講；2019 年，以他為名的紀念圖書館啟用，館藏約九萬兩千冊[3][4]。

在台灣以外，他的名字和「處境化」一詞連在一起。今天各地神學院談本地處境、談神學如何回應社會，用的多半是 1972 年那份文件定下的語彙[3]。對一位出身殖民地、母語不被自己國家承認的神學教育家來說，這個詞不是從書房裡想出來的。

他把台灣意識與基督信仰緊緊綁在一起：公報社論稱這是「融合『台灣意識』與『耶穌是主』」的精神[2]。